第8章 半真 (第2/2页)
陈旧看着三张十块。加上之前的二百一十三,二百四十三。
蟾蜍的振荡慢慢平了下来,回到“暖”。不是骤停。是一点一点稳住的。像一个人从跑步慢慢走,再慢慢站定。
他把钱塞进裤兜。膝盖上还有铜印搁过的凉意。铜质的东西凉得慢,手温在上面留了好一阵才散。
今天两个客户。一个带玉坠的女人,一个带铜印的年轻人。两件东西,两个判断,两次三十块。第一个靠手感,第二个靠眼睛。不一样。
老铜新刻。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——手感和眼睛打架。手感说“有东西”,但碎片化的;蟾蜍说“有真的成分”但不确定是全部还是局部。最后是靠眼睛判断出了新刻的部分,手感只给了模糊的支持。
眼睛补了手感的短板。或者反过来说也行。两者加在一起才看清了全貌。只靠一样,今天这枚印就看不透。
通道安静了一会儿。远处的市场声从纸箱缝隙里钻进来,闷闷的。铁皮柜台顶上漏下来的光线移了位置——从脚边爬到了帆布包上。太阳在转。不知道几点了。大概两三点。肚子又饿了。
脚步声。
从通道那头来的。不紧不慢。保温杯和布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。
他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。整个潘家园只有一个人走路是这个节奏——不赶时间,也不浪费时间。
刘德厚站在铁皮柜台前面。棒球帽压着花白的鬓角,夹克敞着,保温杯端在手里。居高临下看着坐在水泥地上的陈旧。看了三四秒。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不像昨天测试的时候那种“掂量”的目光。今天更平静。像在看一件已经放到正确位置的东西。
“挪这儿来了?”
“有人让我挪的。”
“谁?”
“卖瓷器的。说我在入口影响客人。”
刘德厚没说话。喝了一口茶。视线从陈旧身上移到铁皮柜台,再移到通道两头。像在丈量什么。又蹲下来看了看柜台下面的纸箱。用手指弹了弹铁皮表面,听了个响。站起来。
“那个铜印看准了。”
不是问句。确认。
“看准了。”
“你少说了一样。”
陈旧抬头看他。
刘德厚蹲下来。保温杯搁在铁皮柜台上。伸出一只手:“拿来我看看。”
“人走了。”
“你碰过了。你手指记不记得?”
陈旧愣了一下。闭上眼睛。回忆刚才的触感。铜质。包浆。钮孔磨损。印面的触感和侧面不一样——锐利的笔画底下,有一层什么。当时以为是手感在碎片化过程中的错觉。
“印面底下有东西。”他说。“我的手指碰到的时候,在锐利的笔画底下,有一层……不一样。我当时以为是错觉。”
刘德厚点了点头。
“原来的字没磨干净。斜着对光,能看出原来刻的笔画痕迹——在底下。老铜新刻最常见的破绽就在这儿:磨旧字的时候不可能百分之百磨平。你手感捕捉到了,但眼睛没看到。下次先对光。”他用保温杯盖敲了敲铁皮柜台。“回去练。找几枚老铜印,真的假的各一半,先用手摸再对光。一百次之后你的眼睛就不会再漏了。”
他站起来。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你手比眼睛厉害。但光靠手不行——手只能告诉你有没有东西,不能告诉你东西长什么样。眼睛才能。”
拿上保温杯。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“这儿比矮墙好。别挪回去。”
说完走了。不紧不慢。保温杯夹在腋下,棒球帽的帽檐把脸遮了一半。铁皮柜台的通道把他吞了进去。
陈旧坐在水泥地上。手指搭着蟾蜍。蟾蜍“暖”。平稳。振荡彻底停了。蟾蜍今天又干了一件从没干过的事。先是脉冲变慢,现在又开始振荡。它在变。不是一天一个样的变,是很慢的、像生长一样的变。
他闭上眼睛,试着回忆铜印印面的触感。那层“不一样”——在锐利的笔画底下。如果当时知道要斜着对光看,能不能看出来?不确定。但下次碰到老铜新刻,他知道该先做什么了。
“手比眼睛厉害,但光靠手不行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。不是出声。是在脑子里。
二百四十三。加上帆布包里还没卖出去的白玉簪。再加一个铁皮柜台——虽然不是他的。再加一条刘德厚刚给的功课:找老铜印,摸一百次。
够忙一阵了。